女兒的山，男兒的水
熊夫木
       這霏霏細雨仿佛為廣袤的武陵山脈下的，脅裹著白絨絨的迷霧，推風逐浪。山峰衣裙纏繞，飄帶飛舞，亭亭玉立如那半遮半掩的少女……茅崗的山是女兒的山。
    水才是男人的。
    沿著茅巖河岸陡峭的山脊緩緩前行。云開霧盡，茅巖河掙開一道道山門、掀起一重高過一重的排空濁浪，在幽冥的河谷，流動著蕩氣回腸的吼聲。河流沒有河灘，也沒有寬闊的河岸，兩側的百丈高崖似乎是沖著這暴戾的河流來的。水是山的筋骨，山是水的血肉，水締造了一個生氣勃勃的世界，山孕育了一個博大純情的世界。
    茅崗的女兒家是在牛背上長大的，是在田埂上的烏桕樹密林中的核桃樹下菜園中的蜂箱旁長大的，迤邐的青石板路記載著出嫁婦人背著水罐趕騾子馱水的歷史。河實際上有岸，河中人看岸像一只瑟瑟發抖的山雀兒。盛產河流的地方沒有水。茅崗女人站在百丈高崖之巔，看那湍急的流水，想哭想喊，想跳了崖截流堵水。可水流仍在河谷喧囂，女人仍然只能走青石板路，走“一線天”走“斷山坼”，趕著騾子擔著水罐去贖那萬物生靈賴以生存的水。茅崗女人的大腳將一條條青石板路磨得光滑如鏡……唯有這千古長流的泱泱河水深深知曉茅崗女人與博大山野所聯結的生命源流呵!
    女人擔了水回家，用了喂牲口，堯灌田中禾苗，澆灌烏桕、核桃，往天空撒水彈壓那另擇高鄰的蜜蜂。烏桕、核桃、蜜蜂是茅崗的“三寶”。秋天，長長的田埂上，排排豐碩的烏桕樹泛起殷紅，從黑皮的顆粒里爆裂出的籽兒像一枚枚潔白的牙齒對著秋野笑。開闊的黃土地長著核桃樹，掛果的日子漫山遍野讓茅崗女人懷著沉甸甸的希望；9月，黃泥墻下的青石板場坪硒著一顆顆澄亮的核果，揀起一枚輕輕一捏，透明的核仁如熟寐的嬰孩，噴香四溢，于是茅崗的女人涌起一股母愛般的豪情。山野博大無邊，密林中難辨東西，不聞人聲，也聽不到雞鳴狗吠，這時忽然有一只或一群采蜜的小蜂嗡嗡直叫，此刻你追尋它的蹤跡，悠悠晃晃像浪跡山野的游僧；山林漸稀漸疏，便聽到人聲，聽到雞鳴狗吠，便看到竹林環抱的山坳座落著一個古老的村莊，圓桶狀的蜂箱排列在竹林空地或吊腳樓下的菜園中，養蜂女人匍匐在前，癡迷地望著那從蜂眼里飛進爬出的蜜蜂，于是茅崗的女人懷著甜蜜懷著夢幻……這樣的秋天無疑是誘人的，雖然還在秋天以前的那個季節，茅崗女人付出的汗水比擔的水多，可是希望是那般厚實，夢幻是那般甜蜜，稻谷、玉米是那般豐碩；牲口、兒子是那般茁壯，這一切總是令人愜意的，而茅崗女人在環顧這一切成果時，卻不免輕輕嘆一聲：  郎呀……于是茅崗女人走彎彎山道，下高高天塹，擔著水罐趕騾子到河邊峭石上坐下，傻傻地望著急流噴涌的河谷……悄悄地，雪開始下了，白了女人們瀑布般的青絲，肥了女人們水靈靈的身子。冬天，茅崗的女人下河擔水，不是澆灌禾苗，是等那令她手撓心撩的情郎哥呀。冬天的床榻好冷，哥呵，你忘了獨倚柴門、秉燭垂淚的心肝肝兒么?
    茅崗的男人們與木排、煤船、漁火相伴。春水嘩嘩的日子，空曠傳來坎坎伐木聲，樹倒下時的聲音像排山倒海一般。在空谷發出轟鳴。樹一根根聚攏，堆在峭石縱橫的河沿，沁人的樹香彌漫河谷。然后茅崗的男人們砍大根竹子劈成篾片，開始扎排，三人一排，或五人一排，排上的小棚子是排工們溫暖的窩居。準備停當后，擇一吉日，排工齊聲吆喝，山鳴谷應，頓時十幾張或數十張木排隨著泛濫春水奔騰起來。波峰浪谷中，人與排、排與人攪成一團，不知是人與排斗，還是排與水斗，但你完全能夠看清在河谷頭的浪尖上，形如蠅蟻的排工站在如山體移動的木排上扳槳拉舵，這時他們所釋放出的是人類與其生存對象在生死較量中所產生的莫大的自然力，人類之所以永遠屹立于自然之上，不正是賴仗這能量巨大的自然力嗎?喧囂茅巖河中的木排遠遠開走了，岸上煤礦的窯客們沒有等待，一筐一簍地背著煤，出了悠長黑暗的礦井，走在那連結峭巖與煤船的木橋上，將船裝點成黑黑的流光。然后這些“黑精靈”列成長長隊伍，鼓起風帆，浩浩蕩蕩隨排工而去。煤船走了，漁夫便一手舉馬燈，一手提鸕鶿，駕一葉輕舟也往下游走了。夏天的晚上，在澧水沿岸碼頭，從那橫臥水上如黑色石堡的煤船上，聽到憂惋竹簫從點點漁火旁傳來時，你請留神：那便是茅崗的男人哪!
    于是茅崗的男人們搓著大把的票子，相擁著來到一個色彩斑斕的世界，世界奇珍令這幫強悍男兒眼花繚亂，他們抖索著錢不知從哪兒下手，這真比撐船使排還難，他們想起茅崗的女人們——那些在山野、田園默默勞作，在高崖侍奉老人小孩、喂養牲口的娘兒們，于是買了犁耙鋤鐮，油鹽醬醋，然后買珠寶首飾，綾羅綢緞，糕點果餅，那踏上歸路的煤船倒成了琳瑯滿目的貨架。當茅崗的男
人們冒著瀟瀟飛雪回到心馳神往的茅巖河時，聚集在河岸高坎絕崖上的茅崗孩子們歡呼雀躍，抱著自己的親人撒歡。而茅崗的女人望著遠方模糊的山景，一陣快意襲過全身，郎呀，你總算回了。
    寒暑易節，風去雨來，水鑄就了茅崗男人的性格，山鑄就了茅崗女人的情懷。山博大，堅忍；水恣肆，豪邁。這就注定了親山愛水相偎相擁的生命之流……高遠的蒼穹下，茅崗男人仰天長嘯；長長的田埂上，茅崗女人赤足奔走。于是，那高莽博大的山脈震顫了，哭笑聲，吶喊聲，呼叫聲，一齊拍著山的胸脯如水浪一般滾過去，滾過去，天的盡頭兀地驚起一聲響雷。